当中东硝烟四起,奢侈品的长期主义还管用吗?

I. 恒久性的悖论
过去二十年,我们一直深耕于奢侈品客户体验领域。期间,我们与品牌总裁们一同经历了SARS、全球金融危机、地缘政治动荡,以及那场让全球所有精品店同时关门的新冠疫情。每个周期都反复验证了一个规律:在危机中暴露最充分的品牌,往往也是最能挺过危机的品牌,因为客户关系的深度与品牌意义的清晰度,恰恰是危机所考验、且在正确运用下能被强化的核心资产。
当前中东地区的动荡,正在再次考验这些能力。二十年来,中东一直是奢侈品行业最亮眼的增长之一:迪拜崛起为全球零售之都,沙特阿拉伯加速文化与商业转型,一代海湾消费者成为全球品牌忠诚度最高的群体之一。这些基本面并未改变。但它们正承受着巨大压力,而那些在该地区有重大布局的品牌,被要求在多个维度上同时做出反应。基于二十年来为全球最严苛的奢侈品客户提供咨询的经验,我们的观点是:现在不是仅仅“熬过去”的时候。现在是引领的时候。

II. 为什么中东此刻如此重要
相对而言,海湾国家的国民在全球多个奢侈品中心的高额消费中占据了极大份额。前往迪拜、以及近年来前往利雅得的入境旅游,已成为当地零售市场的主要引擎。因此,这里的动荡不会只停留在本地。品牌目前面临的压力是多重叠加的:旅游客流减少、高净值消费者心态不确定、地缘政治敏感,以及在本来就通胀的成本环境下再添供应链中断。这些因素共同构成了一场真正的战略考验——同时涉及物理层面、关系层面和运营层面。只针对其中一个维度做出反应是不够的;品牌必须找到同时应对所有维度的方式。
III. 奢侈品的长期记忆
我们一直钦佩这个行业的一点,也是让它与大多数消费品类真正区别开来的特质:它与时间的关系。奢侈品牌不以季度为单位规划。它们以十年为单位,有时甚至以世代为单位。这种定位不是怀旧,而是战略。正因为如此,历史经验对于当下的品牌才如此具有指导意义。
这里还蕴含着一个古老的智慧:需要是发明之母。几乎每一次奢侈品牌实现跨越式飞跃: 无论是开拓新市场、创造新品类,还是重塑客户关系——都不是在舒适中诞生,而是源于约束与压力。危机,看起来与奢侈品思维相悖,却往往是最好的催化剂之一。
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后,面对本土客户群几乎彻底崩塌,欧洲奢侈品牌做出了一项影响行业数十年的决策:出于生存需要,它们转向了美国消费者。这一趋势持续多年,1924年爱马仕在美国开设了第一家精品店。爱马仕原本的整个品牌身份都建立在为欧洲贵族服务的马具皮具之上,但在二战爆发前几年,它就开始向其他产品品类多元化:从丝绸开始,逐步加大对成衣的关注,再到香水等其他产品,最终捕获了一个覆盖全球的客户群。这种扩张源于一种繁荣的和平时期可能永远不会唤起的想象力。
面对客户群遭受战争与经济不稳定的重创,百达翡丽最终强化了围绕“传承”与“继承”的整个品牌叙事。这一叙事在几十年后的1990年代催生了那场“代代相传”的广告活动,以及那句名言:“你从未真正拥有百达翡丽,你只是为下一代保管而已。”这个如今奢侈品营销史上最受赞誉的理念,并非仅仅源于创意灵感,而是诞生于一种紧迫的需要:在一个没有任何事物感觉是永恒的时代,给客户一个理由去投资于永恒。

即便是美国老牌 Brooks Brothers,也借助战后新兴职业阶层的信心,将自己重塑为一整个世代向往的“标配”。这一轨迹在二战后继续延伸。从欧洲回国的美国士兵,在服役期间接触到了法国香水、意大利皮具等入门级奢侈品。他们带回的不只是纪念品,还有对奢侈品牌的认知——他们成了知道卡地亚和香奈儿是什么的知情消费者。彼时正值《Vogue》《Harper’s Bazaar》等时尚杂志的黄金时代,它们为美国读者打开了一扇通往巴黎设计的大门。奢侈品牌与好莱坞偶像的绑定,更激发了大批消费者模仿明星的渴望。那些识别出这一转变并果断行动的品牌,在美国打下了至关重要的根基。
Christian Dior 1947年的“New Look”系列很快被授权在美国本土生产,这是一个务实、在当时也算激进的决定,让 Dior 的美学变得可及,却未稀释其巴黎的尊贵感。战后关闭的香奈儿于1954年重新开业,其复出获得了美国版《Vogue》的大力支持。美国的需求,为时尚史上最伟大的“第二幕”创造了舞台。蒂芙尼则逐步从镀金时代精英的珠宝商,转向更广泛的有抱负的中产阶级——最终在1961年奥黛丽·赫本现身第五大道的文化时刻达到顶峰,将这个标志性珠宝品牌的印记烙进了集体意识。上述每一步,本质上都是对“必要性”的回应,而每一步都留下了跨越数代的遗产。

2008年金融危机是我们经常引用的先例,我们正是在那次危机中逐步建立了这家咨询公司,它深刻塑造了今天我们看待“颠覆”的方式。当时的普遍论调是:奢侈品在消费信心崩塌面前尤为脆弱,品牌应该收缩、降低曝光,等待市场回暖。确实,许多品牌也这么做了。但另一些品牌做出了不同的判断。他们意识到:自己最忠诚、价值最高的客户并没有消失,他们只是变得更挑剔了。他们减少消费不是买不起,而是在观察品牌如何应对。那些维持了服务水准、加深了与顶级客户的联系、并且抵制了打折诱惑的品牌,最终以更强的客户关系和决定性的竞争优势脱颖而出。
随后发生的事同样意味深长:一轮奢侈品IPO浪潮袭来,传递的不是退缩,而是整个行业的强烈信心。普拉达2011年在香港上市,菲拉格慕紧随其后。布鲁内洛·库奇内利2012年在米兰上市,其他品牌也相继跟进。这些都是创始人、家族与董事会发出的明确信号:金融危机的冲击反而为长期价值提供了更清晰的论据——此刻需要的是投资与扩张,而非收缩。
新冠危机强行引爆了奢侈品行业一个结构性的矛盾:行业高度依赖门店体验作为销售主引擎。那些最终跑出来的品牌,都大力投资了电商、数字化客户关系、深化CRM基础设施、培训顾问进行远程关系管理,并建立起能服务客户在任何地方的运营弹性。对行业而言,这是一场严酷的危机,但它也迫使品牌建立了许多后来被证明具有决定性竞争力的能力。与此同时,奢侈品消费者的价值观发生了深刻转变——“静奢”运动就是最直接的体现。这不只是潮流,而是对疫情年代内省特质的回应:价值观从张扬与数量,转向工艺与克制。这一时期的赢家:爱马仕、Loro Piana、布鲁内洛·库奇内利——代表了慢生产、最高品质、有尊严的劳动、美作为一种道德承诺,它们至今仍是赢家。

这是我们过去二十年观察到的模式,也是过去一个世纪历史记录不断验证的真理:在这个行业,“需要”永远是“发明”之母。那些能穿越周期的品牌,从不只是“熬过”危机,它们逼迫自己去繁荣。它们不让颠覆打断自己的故事,而是将它写进故事本身。下文的时间线,展现了全球危机的演变以及品牌在各个时期如何应对。
IV. 品牌如何适应:中东奢侈品战略手册
面对当前中东的局势,结合过往挑战中的历史经验、对竞争格局的冷静审视,以及该地区成熟奢侈品消费者的特点,我们提炼出一套战略路线图,帮助品牌驾驭当下,并奠定持久成功的基础。
地理多元化与新市场开拓
应对单一区域集中风险的本能反应是地理上的再平衡:加速对周边市场的投入,抓住出境的中东消费者在全球目的地城市中的消费机会,并将沙特“2030愿景”转型视为战略必争之地,而非被动退路。危机中,客户不会消失,但他们的购物和旅行方式会改变,品牌必须出现在他们要去的地方。
商业模式创新:延伸门店关系
二十年的客户工作让我们更加确信:尽管数字化触点、DTC渠道、线上线下无缝体验日益重要,但实体门店仍然是奢侈品关系中不可替代的核心。这种面对面的体验,依赖于训练有素且富有魅力的顾问、友好而包容的环境,以及不匆忙的互动。只有在门店是唯一触点时,危机才会暴露出这种模式的脆弱。我们所服务的品牌,正在建设一种基础设施:即使物理上门受到影响,也能保持门店关系活跃——通过私人客户关系管理、主动联系、以及作为门店关系延伸的远程定制服务。目标很简单:当客户无法来到门店时,门店去找客户。这样,关系就能保持鲜活与健康。
文化真实性作为竞争护城河
本土品牌的崛起,例如 Amouage、Kayali,以及一批海湾地区诞生的品牌,是一个强有力的信号。它们的成功,源于提供了真正的文化共鸣。对我们的客户而言,当务之急是追求更深层次的文化协作,投入于本地化的理解,让品牌感觉像是属于一个社区,而非仅仅是向社区销售,不是因为危机而如此,而是正因为危机才更要如此。
运营韧性
多枢纽零售模式、拥有众多触点的生态系统、不那么依赖旅游的收入结构,以及精心校准的定价体系——这些本质上是一个品牌的架构基础,使其能够在不崩溃的情况下应对冲击。那些投资于这些基础建设的品牌,本质上是在为未来做预演,执行对冲策略,从而在下一次冲击到来时占据更好的位置。
V. 客户体验的必行之路
这是我们二十年来投入最多的领域,也是奢侈品牌拥有最大优势的地方。让一个人真切地感到被看见、被理解、被重视的能力,是奢侈品的核心,也是情感共鸣的焦点。
在当下这样的时刻,品牌可以做出一个重要概念上的调整:将关系与地点解耦。不依赖于地点的服务,如果能以真正的关怀和个体特异性来执行,就是最纯粹的奢侈服务。历史上韧性最强的品牌,是其客户感到一种真正的归属感和深厚的忠诚——对一套价值观和共同意义的社区,而不仅仅是对一款产品。这通常是通过私人活动、专属接触、真诚对话,以及持续证明“关系最重要”来建立的。
我们也想直白地说:中东的客户现在不是仅仅在经历供应链不便的消费者。此刻,他们也是身处复杂、艰难现实中的普通人。品牌在此时与客户沟通的语气至关重要:他们应当展现出真实的人性敏感,而不是机械的关系维护。同理心应该贯穿所有互动,尤其是在这样的时刻。它不是一种可选的姿态,而应是一种最高级的、真实的品牌建设工具。
VI. 将定义2035年的品牌
中东的结构性基本面:其财富、年轻而成熟的消费者群体、深厚的品牌忠诚度,以及对工艺和意义的追求——并未因为危机而改变。将要改变的是竞争格局:那些在这一时期主动建设了某些东西的品牌,与那些只是被动等待的品牌。前者的关系将更深厚,运营更强大,文化理解更深入。
奢侈品牌是制度化的存在。伟大的品牌以世纪而非季度来规划。它们至今依然存在,是因为创立它们的那几代人理解了一个我们工作中不断得到验证的道理:必要性是奢侈品最古老的创意伙伴之一。这个行业产生的每一项重大创新,从二战后Dior对女性气质的重新定义,到百达翡丽的世代拥有哲学,从疫情内省中诞生的静奢运动,到疫情期间建立的客户关系管理架构,都源于压力。
归根结底,颠覆迫使品牌去回答:它真正代表什么,它真正为谁服务,它真正愿意去建设什么。